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1)

剧评篇|主题曲篇

去年知道《我们与恶的距离》这部电视剧之后,就一直很期待播出,立刻就列为今年的年度重点追剧。在看剧之前,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关于无差别杀人事件中加害者与被害者家属之间的故事,看了之后才发现吕莳媛编剧所绘出的这块「与恶大饼」其实比我想像中大上许多。这部电视剧并不只是在讲无差别杀人事件,也牵涉到了公共、私人之间的利益拉扯、新闻伦理、以及精神病等议题,所以这篇剧评将会分成「新闻伦理」、「无差别杀人案」、以及「精神病患者」这三大块领域来讨论。

*以下将会大量提及剧情*

一、新闻伦理:媒体与枪的距离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2)

《我们与恶的距离》(以下简称与恶)对新闻伦理这一块的涉入如此之深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非常震撼的地方。我想很多人应该也跟我一样,并没有预想到这会是一部花那么多的戏份在强调「媒体渲染力」有多可怕的电视剧。吕莳媛编剧(以下简称莳媛姐)在花絮中提到本来新闻这块的份量没那么重,但是在跟律师还有精神科医师进行访谈后,她发现最终问题必须回到新闻这一块。所以与恶的这块大饼如果是一个三角形,新闻伦理就是负责串起无差别杀人事件与精神病患者这两条线的结。

与恶每一集的片头都是一个新闻片段,一开始是一条新闻视频,接着视频下方会出现很多来自大众的留言。有人批评、有人反思、有人谩骂,这些舆论的碎片构成了「我们与恶的距离」的字样。我们经常说台湾新闻质量很糟糕,没有好好念书以后出来就当记者之类的话,但是我们的价值观其实很大一部份正是被新闻的力量给影响而不自知。

在看与恶之前,我没有想过每天在电视机上面看到的新闻,背后是怎么被制作出来的。我也没有想过这些新闻是不是真的正确?是否遵守新闻伦理?我就只是看,然后就无意识地被动接受那些新闻背后传递的意识形态。新闻的每一个标题,其实都在贴标签,不仅是对加害者、被害者、精神病患,甚至是女性、同性恋者也都面临被媒体标签化的现象。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3)

「你们杀的人,没有比我哥少!」

到了剧集的中后段,莳媛姐再抛出了一个更具争议性的议题——「媒体杀人」。李大芝在被跟踪偷拍之后愤怒地对乔安说新闻媒体杀的人并没有比李晓明少,当时同样处于情绪崩溃边缘的乔安并没有意识到大芝这句话的深意,直到后来李晓明模仿犯母子俩跳河自杀的新闻爆出后,乔安才开始意识到新闻的一个标题、一则报导对于被报导者而言可以造成多大的伤害。

但是对于旁观者而言,我们这些在镜头外的人是完全「无感」的,我们只是观看。观看着新闻里面那些我们口中所谓「该死的杀人犯」或是「值得同情的被害者家属」,那些人的生、死、罪名在旁观者眼中都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话题罢了,隔天就会被遗忘。我们不曾想过那些被镜头指着的人是什么感受,实际上他们就跟被人用枪抵着额头,在社会大众面前被审问没有什么差别。

「媒体杀人」背后的原因必须要追溯到台湾现在的媒体环境与生态。从第一集开始,《我们与恶的距离》就呈现出新闻媒体求快、求耸动、求收视,什么都求,就是不求正确、不求专业、不求深度,一昧跟播、抢独家的现象。为什么会这样?其实也不能只是一昧地怪媒体,说台湾新闻很烂、记者都是智障,因为有一半的责任其实在观众身上。大家就是爱看腥膻色,不爱看深度报导、专题,只要标题耸动大家就会点进去,那新闻为了收视当然只能做出这种水准的报导,「观众只有7岁的智商」这句台词并不是没有道理。这不只是台湾社会的问题,也是全世界人类在网络的影响下专注力越来越低所产生的问题。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4)

新闻夹在道德伦理跟观众收视之间,一直处在一个很两难的情况,这样的状况体现在乔安身上。乔安是一个很专业的新闻从业者,她有热情、有能力,但是她在品味daily做的是求快求收视,没「品味」的新闻。她一直在新闻伦理跟收视率之间挣扎,比如说思聪闯进幼儿园拍片的时候她坚持不直播,避免造成家长的恐慌,但是其他电视台都在播啊!在新闻界里面,没有抢到独家还是小事,但如果别人都播的新闻就你这家没有播,那是最严重的失误。

乔安后来想改革品味新闻的做法,但是整个媒体界没有一起更进其实也没有用,那么改变到底要从哪里做起?我觉得必须要回到观众身上。媒体会影响观众,但观众同样会影响媒体,观众爱看什么,媒体就爱做什么,因此改变其实从自己做起。不看腥膻色新闻、不看跟播的错误报导,多关注国际新闻、专题和深入报导,观众跟媒体其实是一个循环,必须从观众这个根基开始打好,才有可能创造良好的循环效应。

二、犯罪者人权:加害与被害的距离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5)

「一个民主国家要靠杀人才能抚慰人心,来保障我们的安全,这种事情我没有听过!」

我觉得《我们与恶的距离》一直不断在挑战一些原本看似不可动摇的信条。比如说我们都知道新闻的意义就是要报导真相、监督国家,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又或者说我们高中念过公民课,每个人一定都知道「法律之前,人人平等」这句话的意思,但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我们与恶的距离》就是在对这些原本深深烙印在我们心中的观念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王赦是剧中最难令人理解的一个角色。我相信一开始大家应该也都很难理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什么可以为了追查真相而抛下自己的妻女不顾?为了这些原本就该死的死刑犯做那么多真的值得吗?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后来我去看了黄致豪律师的TED演讲之后,我才开始有点了解王赦到底在追求什么。

当一件杀人案发生的时候,除了杀人犯的家属之外,全世界的人都会希望那个杀人犯去死。有多少人会想知道为什么他要杀人?有谁会想要试着去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这些罪犯争取他们最基本的人权,并且站在他们的立场去理解他们,就是法扶律师的工作。有很多人从这里开始就会扯到支不支持废死这件事,但我觉得这其实跟废不废死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在这个罪犯被处以死刑之前,他到底有没有受到法律保护,以及他到底有没有再教化的可能性。王赦所追求的重点并不是废死,而是死刑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这并不能跟废死直接划上等号。能不能站在犯罪者的角度去理解他的犯案动机,进一步去防止下一场犯罪的诞生,才是王赦在坚持的事情。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6)

我人生第一次意识到「加害者家属」的存在,是在一部2011年的日剧《尽管如此,也要活下去》里。身为一个局外人,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口中罪该万死的「杀人犯」其实也是某个人的儿女、某个人的兄弟姊妹,或是某个人的爱人。在《尽管如此,也要活下去》第一次认知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胸口就好像完全被掏空了一样,透过电视剧体会了加害者家属的心情之后,那种震撼感跟巨大的悲伤我一直清楚地记得。

所以当《我们与恶的距离》播出时,我以为我是做好心理准备的,至少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题材了。但是在第五集News哥冲进会议室说:「什么都不用播了,现在这条最大,法务部决定今晚要枪决李晓明。」的时候,我看着镜头拍了大芝的脸,又再拍了乔安的脸,下一秒直接我开始崩溃大哭。我回想着李爸李妈今天早上才刚知道晓明愿意跟他们会见,一脸兴奋地说着要带卤蛋跟牛肉去看晓明的样子,哭到连自己都有点被自己吓到。我平常并不是哭点很低的人,但这是今年让我哭得最惨的一场戏,而让我落泪的是一个杀人犯。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7)

我想强调的并不是与恶把杀人犯的家庭拍得多么感人,而是「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们会哭,是因为我们进入了李家人的世界里,我们理解他们每天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相反的,在什么都不理解的时候,我们只会希望这些杀人犯都去死。究竟加害者家属到底有没有罪?他们是把孩子培养成杀人犯的凶手吗?家属难道就要帮犯罪者赎罪吗?这些问题很难有解答,因为我们无法知道晓明为什么要杀人,加害者家属到底要不要负责任?这是《尽管如此,也要活下去》跟与恶都没有办法清楚回答的问题。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加害者家属」跟「被害者家属」这两个看似处在天枰两端的人,他们的距离其实并不远,甚至只有一线之隔,因为他们在这起案件里所受到的伤害和痛苦其实是一样的。

所以最后我看到王赦跟心理医生带领李爸李妈跟被害者家属进行修复式会谈时,其实真的真的很感动。心里一瞬间觉得在《尽管如此,也要活下去》里面没有被好好解决的那些事情,在《我们与恶的距离》里面好像找到了一个好的出口。当双方家属能够真的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彼此的伤痛,而不是一昧的指责、咒骂,我觉得这才是真正能够做到互相理解、真正能够平复双方心中的伤痛的方法。

三、精神病患者:是精神病,不是神經病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8)

「你可不可以把我当一个人?可不可以把我当一个正常的人看待?」

既然要提到精神病患者,我觉得不能不提到5年前影响我很深的韩剧《没关系,是爱情啊!》。这部描述精神疾病题材的韩剧教会我两个非常重要的价值观:1.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正常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病2.精神病患不是疯子,他们最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将心比心的对待。在《我们与恶的距离》中,担任这个将心比心的人就是老谢。面对精神病患,很多人会像美媚一样充满恐惧,思悦因为身为家人,会求好心切地叮咛思聪要记得吃药,反而造成反效果。老谢担任的就是这个「把他当一般人」的角色,他清楚思聪是个病人,但是他没有用对待病患的方式对待他,而是像平常跟朋友聊天一样,只是安慰他说「你没有做错事」。

思觉失调(旧称精神分裂)很常被误以为是人格分裂,但其实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疾病。思觉失调会产生幻听或幻视,但不会像人格分裂那样真的分裂、异装成不同的人。思觉失调症的患者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认定自己脑中的幻听/幻视是一个假象,才有办法接受自己真的生病了,并且进一步接受治疗。我很喜欢大结局里编剧最后安排思聪的方式,你可以看到他其实还是会幻听、会有幻觉,可是他最后已经找到跟这些幻觉和平共处的方式。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9)

「为什么是我?」

「可能是因为你比较勇敢吧。」

其实我觉得精神病患者最痛苦的并不是发病的时候,而是心里知道自己是正常的,但是却无法被外人理解的时候。比起一般的身体病痛,心病其很难被人理解与接受,不管是对外人或是患者本人都是如此,所以「是不是得癌症还比较好」这句话听了其实真的很心酸。饰演思聪的林哲熹表示他其实很害怕自己的表演会成为精神病污名化的帮凶,所以在去康复之家实习的时候,他很努力想要理解这些病友的心理状态,并且很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表演。

大家会对精神病患者产生恐惧,是因为他们的行为表现偏离了我们所认定的「正常」范畴,但谁又可以定义怎样算「正常」?我一直很相信「因为不理解,所以恐惧」这句话。大家对精神疾病的不了解,加上媒体加诸在精神病患上的刻板印象,让这些只是心里生病的人变成了闻风丧胆的变态杀人魔。在很多影视作品跟新闻的媒体渲染之下,精神病很常跟「神經病」或是「疯子」划上等号,一讲到精神病患者,很多人脑海中可能就会浮现出一个人抓狂发疯的样子,这就是大众对精神疾病患者最直接的偏见跟误解,也就是所谓的精神病污名化。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10)

莳媛姐透过四个层次,由外而内地去描写精神病患者的处境。第一层是新闻媒体为精神病患粘贴的标签,例如媒体对陈昌事件以及思聪闯进幼儿园拍片时的报导;第二层是一般大众对精神病患的偏见,例如美媚或李家人一开始对思聪的恐惧与担心;第三层是精神病患者的家属对患者的态度;第四层是患者自己面对精神疾病的折磨与痛苦。

我很想强调的是《我们与恶的距离》里面并不是只有思聪一个精神病患。我认为莳媛姐是想要透过陈昌、耀辉(李晓明模仿犯)妈妈,以及乔平跟一骏遇到的病患来说明「精神病患并不一定会犯罪」这个道理,而影响到他们会不会犯罪的引火线就来自于这四个层次。比如说陈昌的人格养成也许是来自于他妈妈扭曲的价值观,从陈昌妈妈的言谈中就可以看出她对儿子的过度溺爱,耀辉妈妈则是受到新闻媒体报导的影响而选择自杀。

思聪虽非法然闯进幼儿园,但他并没有恶意。我觉得很难过的是大家会把精神病患当成怪物对待,他们其实也是有知觉、有感情、有自尊的,大家喜欢给犯罪者套上一个「异常」的标签,比如说吸毒、精神病患、来自有缺陷的家庭等等。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在想着「会犯罪的人一定都有问题」的同时,应该要反过来想的是「谁都可以成为犯罪者」,因为犯罪者可能来自任何地方。

四、我们与爱,没有距离。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11)

「我不想一辈子当被害者家属。李大芝要自己想办法,把加害者家属的标签撕掉。我这一辈子不可能跟她当朋友,我没那么伟大。」

其实在看最后两集之前我的文章标题本来要下的是「枪响之后,爱还会在吗?」。但看完最后两集之后,我发现在这个故事中,爱其实不曾消失过,只是需要重新找回来而已。《我们与恶的距离》并不是一个在将善恶「分类」的电视剧,这并不是一个关于谁善谁恶的电视剧,而是这些处在不同立场的人,如何渐渐试着理解彼此的过程。这绝对不是一部在制造对立的电视剧,相反的,这是一个在想办法消除对立的故事,尽管这些不同立场的人也许一辈子也不可能接受对方,或是达成和解,所以我觉得乔安跟News哥说的这段话,是《我们与恶的距离》最后想告诉我们的解答。贴标签的人可以是全世界,但是真正能撕掉标签的只有自己。

看完最后一集的时候,我本来对这个过于乐观的happy ending是有疑虑的。因为我不希望这是一个用来讨好观众,而不符合现实的结局。但是当我看到最后一集的标题是「未来的样子」时,那份质疑突然间就烟消云散了。尽管在剧中那是三年后的故事,但我很清楚那一定也是莳媛姐对未来、也许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期许。就像思悦一直说「会好的,会好的」,这个社会有一天一定也可以成为大结局里面那样美好的模样。

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枪响之后,爱该如何找回来? (12)

「看得见的东西不用相信,就是因为看不见,我们才更有机会去相信。」

这部电视剧并不是讲述「我们」与「恶」的距离,因为「我们与恶」是必须合并在一起看待的事情,是「我们」产生了「恶」,而「恶」又会反过来影响「我们」。林君阳导演表示他想强调的并不是「恶」,而是那个大写的「我们」。如果这个世界可以多一份理解、多一份理性、多一点反思,这个世界会不会更美好?

说到最后,其实我觉得《我们与恶的距离》最让我感动的一点是这部电视剧真的被大家看到了。原本我也没想过这部剧可以造成那么大的回响,毕竟公视的电视剧一直都很优质,但看的人都不多,所以我原本以为与恶也会是一部只有同温层在自嗨的剧。所以看到收视率这么好、观众这么有共鸣的时候真的觉得很开心,就好像剧中一直在追求收视与新闻质量可以达到平衡的乔安一样。这些议题,如果大众没有看到、没有关注、没有共鸣,那么拍得再好其实也没有用,就像我前面讲的,观众必须跟着媒体一起进步。

因此我相信《我们与恶的距离》对很多人而言,一定可以像《没关系,是爱情啊!》之于五年前的我一样,因为看了这部剧而改变了自己原本的价值观,并且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多不一样的看法。尽管只有一点点也好,与恶一定可以成为一部「真的可以改变一点什么」的电视剧。我们与恶的距离其实就等于我们与爱的距离,我们与恶没有距离,我们与爱,当然也没有距离。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