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是枝裕和专题系列—《下一站,天国》:回忆所承载的生命重量

是枝裕和因为新作《小偷家族》在戛纳影展拿下金棕榈奖的关系,最近曝光率突然大增,光点华山跟诚品电影院都争相推出了是枝裕和的专题影展。相信对喜欢日本电影的人来说,是枝裕和绝对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是在五六年前第一次看到他的《横山家之味》,之后是枝裕和拍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对我来说,「山田洋次、小津安二郎的接班人」这样的头衔并不足以描述是枝裕和这样的导演。
【影评】是枝裕和专题系列—《下一站,天国》:回忆所承载的生命重量 (1)
是枝裕和的作品我反而是前期的还没看过,后期的都看了,前几天看了这部《下一站,天国》,实在太喜欢了,所以决定要写影评。这部电影的主题并不是家庭,而是关于「生死」以及「回忆」对一个人的影响,我觉得跟是枝裕和后面的作品有很大的不同。比起是枝裕和其他偏向写实风格的作品,这部电影显得非常「形式化」。高反差的灯光、精致的构图设计跟带有强烈古典风的美术设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在看的是岩井俊二的电影。

「请您回顾您过去的人生,并选出一段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回忆,请您务必在三天内决定。过后我们会将您选择的回忆制作成图像,借此唤起回忆时,您就只能带着这段回忆,去到另一个世界。」

故事设定在「前往天国的中继站」这样的地方,死者在死亡后会来到这里待上一个礼拜,在决定好自己要带走的回忆之后,才能够前往天国。电影用非常客观的角度去描写这个中继站里发生的事情,故事始于礼拜一,最后也结束在下一个礼拜一。其实像这种关于天国的设定,在现今的影视作品中已经不是少见的题材了,但是在20年后看这部电影也还是觉得非常新鲜。
【影评】是枝裕和专题系列—《下一站,天国》:回忆所承载的生命重量 (3)
这么说也许不太恰当,但是我想用「有趣」来形容这部电影。一开始中继站的工作人员们分别面试着不同的死者,死者们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自己的回忆,有些人说起了生孩子的事、有些人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也有人不断回忆着自己的风流韵事,但是几乎每一位死者都能够钜细靡遗地说出自己的回忆。这时候的镜头只对着正在说话的死者们,像在拍访谈视频那样纪录着他们说的话。
【影评】是枝裕和专题系列—《下一站,天国》:回忆所承载的生命重量 (2)
「记忆这种东西,到最后还是跟着人的想法而改变的不是吗?」

三天后,几乎每个人都选出了自己要带走的回忆。这时出现了两个问题人物,一个是「不想选」回忆的年轻人伊势谷,一个是「选不出」回忆的老人渡边。伊势谷认为记忆虽然有某种程度上的写实,但是很大一部分受到了人心理状态的影响,比起过去的记忆,放眼未来才是最切实际的,因此不想选出回忆。渡边则是在回顾了自己的人生之后,才发现原本觉得还不错的人生也只不过是「还过得去」而已,在这样「还过得去」的回忆中选不出一段值得带走的回忆。其实我满能理解伊势谷的想法,人生那么长,一段回忆又如何能够概括人的一生呢?在选出最重要的回忆过后,其他的回忆也将会随之消失,这样不也很可惜吗?

渡边则是一直想要选出「可以证明自己活过」的回忆,但是却一直找不到这样的回忆。究竟该如何去定义生命的价值呢?我们在死后都会害怕自己被别人遗忘,所以活着的时候拼了命想要留下自己曾经活在世界上的痕迹,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只是平平淡淡地活过了自己的人生,又能够留下什么值得证明自己的回忆呢?

看到拍摄回忆的场景时实在觉得很有趣,我没想到竟然真的会大费周章地去执行,导演也花了不少篇幅在拍摄这个桥段。看到死者跟工作人员一遍讨论着细节、甚至还有临演、儿童演员在摄影棚内穿梭,一副好像真的煞有其事的样子,突然被这种戏中戏的感觉搞混了。我想这也是是枝裕和对电影的爱与致敬吧?在前往天国的最后关头,能够唤醒死者们最珍贵的记忆的是图像,而不是声音、文字或是其他媒介。
【影评】是枝裕和专题系列—《下一站,天国》:回忆所承载的生命重量 (4)
「月亮很有趣对吧?月亮本身的形状都没有变,但是因为光照的角度而让形状看起来有所不同。」

《下一站,天国》几乎没什么剧情可言,只是忠实地呈现了每个人在决定回忆时的情形,有人在听到自己决定的回忆跟其他30人都一样的时候选择换一个、有人说了半天但最后却选了别的回忆、也有人把回忆「捏造」得更好一点,大部分的人选择的几乎都是平凡却会感到幸福的生活琐事。我想这部电影想表达的是人自身的想法可以改变一切,即使是在死后也一样。

电影中有一个重要的桥段,是望月跟诗织一起看月亮。就像中村说的,月亮本身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光照的角度。对于选择回忆这件事情其实也是一样的,人已经死了,那些过往的回忆都已经是固定、无法改变的,但是随着人的看法不同,面对生命的态度也就不同,那些回忆的价值当然也就不一样。选不出回忆的渡边最后还是选了跟妻子唯一一次一起去看电影的记忆,在遇见望月并发现他就是妻子之前的婚约者之后,渡边找到了自己生命中可贵的地方。即使跟妻子之间的情感并没有多炙热,但是也留下了珍贵的记忆。

「过了50年,我才发现,我自己也参与了他人的幸福,那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

在看这部电影的过程,我就一直抱着一个疑问,既然这个地方是通往天国的中继站,那么这群工作人员到底是什么人?是活人?死人?还是神?电影的后半段给出了解答,那些选不出回忆的人就会成为这里的工作人员。望月之前一直想要选出「最能够感到幸福」的回忆,却选不出来,但是当他发现京子选择了跟他在一起的回忆时,他才发现自己也许并不觉得幸福的回忆,在别人的眼中其实是幸福的。

望月最后究竟选择了什么回忆呢?是跟京子在一起的回忆吗?我觉得不是的。如果不是因为选不出回忆而在中继站工作的话,望月或许永远也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一直认定必须是「自己」觉得幸福的回忆才算珍贵。在放映室里,银幕出现望月坐在板凳上的样子,当镜头对着望月的时候,望月看到的是平常一起工作的伙伴们,镜头一转,原本坐在座位上的望月已经消失。在那一刻,我的眼泪直接「唰」地掉下来。我认为望月最后带走的回忆并不是京子,而是这群一起工作的伙伴,就像他答应诗织绝对不会忘记他们一样,我想望月一定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想要好好记住这些伙伴的脸才离开的。
【影评】是枝裕和专题系列—《下一站,天国》:回忆所承载的生命重量 (5)
这部电影作为是枝裕和前期的作品,并不是他后来所擅长拍摄的家庭题材,风格也跟他后来的作品有很大的不同,却已经可以看出是枝裕和在处理故事时的细腻度。透过非常简单的故事和设定,就呈现出人生命的价值究竟为何、「回忆」可以如何去定义人的一生。这部电影是井浦新的出道作,他在里面真的超级帅的啊!!完全看不出跟后来在日剧《法医女王》里面饰演颓废大叔的是同一个人XD

一个星期过了,故事的最后又回到了中继站的下一个星期一。像往常一样,又有新的一批死者来到这里,他们即将要选出一段生命中最重要的回忆,并且在一周后前往下一个世界。不想忘记望月的诗织仍然在这里工作着,最后镜头停在她演练着要跟死者面谈时的画面。这里是前往天国的中继站,也是生与死的中继站,在送走了一批死者之后,这里仍然周而复始、一如往常地运作着。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哪一段回忆陪伴你走到最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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